山中听雨

正月里最后几天，我回到了记忆中的村庄。这座山沟沟里不起眼的小村子存着我最初的梦，依照村里的规矩每年都要按辈分去山上老庙住几天。以敬山神，美其名曰守山。

守山的日子是枯燥的，毕竟适应了快节奏生活的我。明显耐不住性子，加上前几日生活中几件不顺心的小事，心中更平添了几分烦躁。闲暇之际，踏上门前水道里停着的乌篷船。天空昏暗欲掩面哭泣，此间山河似乎也为之动容。

岸上的海棠花瓣还未展开，却因经受不住风的轻拂滴落在黛色的河里。用层层涟漪做出对风的回应。竹蓬内红烛摇曳。昏暗了时光。撑桨，缘河而行。古河道横穿村子，村子里常住的人不多，许多屋子已经破败不堪。

但她依旧符合我印象里对江南小镇固有的特征。

群山环抱，小桥流水，溪间沟渠，烟雨朦胧，青石长街，杨柳依依。雪迹缓缓退却窗沿，看到陌上花开满枝头，梅花雨擦亮层层新绿。宣泄了几世唯美，岁月留痕，尘封了老街旧事。河水流速渐渐变缓，见一小洲，洲上芦苇田田，沙滩上还留着一滩浅水。这时天空摇摇欲坠，终兜不住出欲飞泄的天河之水。

细细密密的雨打在长长的青石砖上，那幽幽的绿隔着厚厚的青苔绕上山原。是有东坡笔下"一千顷，都镜净，倒碧峰。"之韵味，老巷子里的雨声冲淡丁香的气息，带着丁香般的惆怅，落在屋瓦上。

各种敲击声密织成网，声比碎玉清脆空灵。于半山听雨仿佛雨中同摩诘共赏辋川"积雨空林烟火迟，蒸藜炊黍响东菑。″之景，在船内蜷缩着身子，静静让这春雨冲刷浮躁的灵魂。温风如酒，波纹如绫，山色如娥。

这一瞬似乎让我感受到古人笔下鲲鹏遨游沧海之逍遥，天地与我一体。忘却此间繁杂。

河道突然开阔，群山也欲揭开面纱。是夜，我听着雨打梨花的声音，嗅着空气中被流光染绿的芭蕉香，眼前之景渐渐朦胧。自山水里看摇摇晃晃的红尘，是太白的身影，愈见清晰。诗意偏迁，道义浮生。与此间对酒高歌。"

我在君复乐，陶然共忘机。″把洒脱和恣意，快意和恩仇寄存于山水之间。"人生在世不称意，明朝散发弄扁舟。”把苦闷聚于俗世，把高洁不屈融于空山新林。才高运蹇，命途多舛，王勃将失路之人的心酸藏于山水。

见黜于君王，远谪于南荒。吊往追来，既诉一腔忧郁悲愤，一暗表自己仍旧藏器待时。"冰雪林中着此身，不同桃李混芳尘。″山水之间是愤世嫉俗，是冰清玉洁。是登山临水后的"寄蜉蝣于天地，渺沧海之一粟。″

是东篱把酒黄昏后的"漠漠水田飞白鹭，莺莺夏木啭黄鹂。″木欣欣以向荣，泉涓涓而始流，归去来兮！雨落空山，一夕炊烟，一方清潭，一缕残忆，乘一叶扁舟，伴一绵江风。躺过坑坑洼洼的石阶，不偏不倚，驻足凝望。

人生一世，草木一春，来如微风，去似微尘。心中若有山有水，自可蔚然成风。荷花十里，清风鉴水，明月天衣。吾在半山听雨，守着先贤踏寻过的山道，望着山山水水，邀风沙，饮落花。悠哉悠哉，聊复尔耳。